在十字路口—给希微亚、普拉斯

在十字路口—给希微亚、普拉斯
陈育虹诗
雄伯评注

拿撒若夫人,这是一个忙碌的
十字路口

诗的对谈者是拉撒若夫人。典出希微亚、普拉斯(Sylvia Plath,1932-1963)的名诗「拉撒若夫人」Lady Lazarus。这个名字一半是普拉斯自己虚拟,一半根据基督教新约,约翰福音的记载:已经被送进洞穴坟墓的死者拉撒若,听到耶稣的呼唤,奇迹般地复活,走出洞穴。

普拉斯的诗中,描述自己曾经有三次尝试死亡,获得重生的经验。自称拉撒若夫人,仅是因为自己是女性的角色,并非确实是拉撒若的妻子。诗人育虹写这首「十字路口」,主要是针对针对普拉斯的诗的内容所述,回应自己心有戚戚焉的抒怀。

首先她跟拿撒若夫人道明,这个一个忙碌的十字路口。十字路口的意象不仅是热闹忙碌,而是有何去何从的迷失仿徨。

对街刚洗完泡沫浴的丰田Altis
从加油站黑豹般竄出

在对街,有一辆日制度丰田Toyota Corolla Altis汽车,刚洗完泡沫浴,看起来应该光鲜亮丽,从加油站黑豹般竄出,可见其勇猛幹劲。可以想见,开车的驾驶者的价值观念及心态。跟正处于人生何去何从的十字路口的拿撒若夫人,或诗人育虹自己,正是一个极端反讽的写照。

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在7-Eleven
买一份蘋果,喝可乐

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,在7-Eleven的超市,购买一份以休闲八卦新闻为主要诉求的蘋果日报,并且喝可乐。可以想见其为谋生劳碌而忙里偷闲的平凡的享受。

后巷顶楼边间34坪方正5房出国急售

这正在大都会谋生求一席之地的现实写照。后巷顶楼边间34坪方正5房,不算是顶理想的豪宅,却是小市民梦寐以求的栖身之所。而且还是卖方出国急售的良机。就像美国剧作家阿瑟、米勒的「推销员之死」一样,劳碌一生,辛勤贮蓄一生,装模作样一生,就是为了偿还三十年长期房贷。等到有朝一日房贷清偿,这一生的精力,理想,或梦想也差不多就是灯尽油枯的时候。

气象预报星期一到星期六
寒流过境

彷徨人生的十字路口的景象,配上气象预报星期一到星期六的寒流过境,可以映照出拉撒若夫人,或诗人育虹此时心情的沮丧与茫然。

台北。2009年。一月。
寒流的十字路口
大杯85度C拿铁,没有加糖
红灯绿灯不断变化其实
没有变化
我想像伦敦最冷的那个冬天
积雪的一月以及随后始终没有融化的二月,你始终没有跨过

台北。2009年。一月。分别用句点,而不是传统文法的逗点区隔开来,意味着各自有各自的象征意涵。不仅是地点与时间分别看待,大都会与忙碌的十字路口,2009的年份与一月的月份,也不尽是暦书的互相隶属,而是同等地重要。

现实与想像有两个差异的地点,时间,与人物:地点分别遥隔重洋的台北与伦敦。时间是2009年。一月。与伦敦最冷的那年冬天。人物是诗人育虹与拉撒若夫人,或其本尊希微亚、普拉斯。

在 7 Eleven 超市买的大杯拿铁咖啡,热度是85度C。C是英文Centigrade的标记(摄氏温度计量,冰点是0度,沸点是100度)。就咖啡而言,85度C是冲泡的温度,要喝饮还得等待一阵子。没有加糖的咖啡通常很苦,拿撒若夫人,或诗人育虹,似乎想要让苦涩的咖啡,来调适她目前必须面对的苦涩的人生:

红灯绿灯不断变化其实
没有变化

十字路口的交通灯,红灯与绿灯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自动地不断变化。但是看在心情沮丧的拉撒若夫人,或诗人育虹的眼里,其实跟没有变化没有什么两样。如同没有生命激情的人生,有过一生,跟没有过一生,又有什么两样呢?

从这个角度来观看,前面列举的看似不相关的琐碎的寻常事物,其实意象非常集中。如第一节的丰田Altis、7-eleven、可乐、蘋果日报、出国急售房地产,皆是资本主义下资产丰厚的跨国企业造成的现代社会符码,在物欲纵横的庸俗生活中,生活如寒流过境,拉撒若,或诗人育虹彷徨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想起普拉斯,怀疑起人生的意义,或生命是否值得活下去的理由。

在积雪的一月以及随后始终没有融化的二月,普拉斯始终没有跨过。处在台北。2009年。一月。寒流的十字路口的诗人育虹,遥想当年的普拉斯,延续都市冷调,「如同大杯85度c,无法抵达沸点。站在十字路口,渺小的人生如同守著某种规律的红绿灯,接连几个意象强调生活的单调乏味,过渡到普拉斯渴望将自我更新的选择—生活如寒流过境,而普拉斯人生地苦寒未能迎来春天。

如果说「拉撒若夫人」是一个自杀者的原型,诗人育虹会是这个「原型」的另一个复制者吗?

让我们观看「拉撒若夫人」的开始一段:

我又这样做了一次
每十年有一年
我照章行事—

I have done it again
One year in every ten
I manage it–

普拉斯借拉撒若夫人之口,道出自己自杀倾向的惯性:「每十年有一年,我照章行事」。英文“manage ”的定义是Achieve something by means of trickery or devious methods (凭藉诡计或变通方法完成某事)。诗人育虹却一厢情愿地将它译为「照章行事」。好像自杀这桩事还有章可照似的。

你终究没有跨过这第三个
十字路口

照诗人育虹的理解,拉撒若夫人,或希微亚、普拉斯前两次是企图自杀未遂,第三次才如愿以偿。或者惋惜地说: 终究没有跨过这三个十字路口。

这是第三次,妳说
这是怎样的垃圾,每十年得销毁一次
第三次,妳终究销毁了自己

销毁垃圾跟销毁自己毕竟不一样。垃圾每天销毁一次都无妨,但是自己销毁一次,可是再也没有了。那么普拉斯诗中的拉撒若夫人究竟是怎样销毁自己呢?

一个活生生的奇迹,我的皮肤
光亮得像纳粹灯罩,
我的右脚
是一个纸镇,
我的脸上没有特征的,细致的
犹太麻布

剥掉那层遮巾吧,
噢我的仇人。
我的样子可怕吗?

鼻子、眼窝、整排牙齿?
酸腐的气息
一天之内就消失。

在我的仇人剥掉那层遮布之前,我是一个活生生的奇迹(a living miracle)。或者说,生命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奇迹。我的皮肤,光亮得像纳粹用人皮制成的灯罩,我的右脚像是一个纸镇,作为纳粹镇压犹太人的工具,,我的脸上像张没有特征,没有喜怒哀乐的,精致的包裹尸体的犹太麻布。

就脸孔而言,“ featureless” 是指没有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眉毛、耳朵等五官容貌,或喜怒哀乐不显于色。诗人育虹译为「没有特征」,似乎仅形容到下一行的犹太麻布。拉撒若夫人,或希微亚、普拉斯将自己的皮肤,右脚,脸等外在形态,连鼻子、眼窝、整白牙齿的容貌,都形容得如此吓人。一天之内就会消失的是那个「酸腐的气息」。至于如何的消失?诗中并未交代。然后下一段诗节,就直接发生活生生的奇迹:

很快,很快那被坟墓洞穴
吃掉的肌肉
会回到我的身上

而我又成为一个笑嘻嘻的女人。
我才三十岁。
像是猫,我可以死九次。

虽然诗里提到坟墓洞穴,以及九命猫可以死而复活九次。诗人普拉斯在此想要表达的,是灵魂,而不是身体的死而复活。诗人育虹将“The flesh“翻译为「肌肉」,似乎过于偏重身体的这一面。现象学家梅洛庞帝在「可见物与不可见物」一书,则是将 “The flesh”定义为是处于不可见物的灵魂,与可见物的身体之间,被中译为「肉身」,我想更能传递普拉斯想要彰显的内涵。

拉撒若夫人,或诗人普拉斯自承在十岁,二十岁的死而复活,隐喻的是激情生命的灵魂觉醒,而不完全是身体的自杀未遂。在成长的历程,十岁与二十岁都是激情生命开始懂得叛逆,懂得追寻的关键年。才仅是三十岁,她已经擅长于充当一位微笑的女人,送往迎来的从事表演。

这是第三次。
这是怎样的垃圾
每十年得销毁一次。

诗人育虹引述普拉斯的诗句,抒发自己的感慨:

這是第三次,妳說
這是怎樣的垃圾,每十年得銷毀一次
第三次,妳終究銷毀了自己

在三十岁那年,作为一位微笑的女人,普拉斯自杀得逞。到底怎样的人生是这样的垃圾?诗人育虹跟诗人普拉斯的略有差异。让我们来比较一下。

诗人普拉斯

这是怎样的百万根灯丝。
闲嗑着花生米的群众
涌进了观看

他们把我的手脚鬆解开
一场大型脱衣秀。
各位先生、各位女士。

这是我的手。
我的膝盖。
我可能只剩皮包骨,

但,我还是相同等,相似的女人。
第一次发生时我十岁
那是一次意外。

诗人普拉斯将自己十岁那一次的意外的自杀,隐喻为一场脱衣秀。「百万根灯丝」的照亮作为人生剧场的舞台。涌进来观看的群众,嗑着花生米,可见其文明教养的低俗。手脚,膝盖被鬆解开,只剩皮包骨。诗人自喟是「怎样的垃圾」,似乎也是良有以也。

第二次的企图自杀,普拉斯似乎决心较为坚定:

第二次我有意
永远延续下去再不回来。
我淘洗著封闭自己

像是一枚海页。
他们必须又喊又叫
除掉我身上那些黏乎乎的珍珠一样的蛆。

诗人普拉斯像是一枚海贝般淘洗着封闭自己的生命,在群众的眼里,从她身上被除掉的东西,到底是蛆虫?还是黏乎乎的珍珠?前者令人厌恶害怕,后者虽人黏乎乎,可是价值非凡。这两种悬殊对立,不为世人,友人或亲人理解的艺术生命的价值观,可能就是诗人普拉斯孤芳自赏的生命忧郁以终的原因。

在另一方面,诗人育虹对于「怎样的垃圾」,则是另有她的感触:

路人甲路人乙慢跑的溜狗的拎一塑胶袋
蟹壳黄的抽烟的向左向右穿越斑马线
妇人们谈着瞬间嫩白精华液和台新玫瑰卡
啊拉撒若夫人,我向你叨絮这些

作为无名氏的路人甲,路人乙,慢跑的,溜狗的,他们各自拎一个塑胶袋,等待垃圾车的来到,以便倾倒垃圾。如果也将各自的生命内涵,隐喻为「怎么的垃圾」,那么应该倾倒生命的垃圾,表演自杀的人们,可能就不只是普拉斯一人而已。

一边走路,一边拿着蟹壳黄食饼的行人,以及抽烟的行人,正在向左向右穿越斑马线。妇人们谈着瞬间嫩白精华液和台新玫瑰卡。化学提炼的精华液,可让皮肤瞬间嫩白,是商业广告的夸张,妇人们却将它们当成真理般,彼此互相关注交谈。台新玫瑰卡也是充满夸张诱惑与方便的信用卡,但却隐藏违约高利率的债务偿还。
这些并列的极其庸常的现实街头。但是这街头展示的意象,亦非随意採撷:慢跑、溜狗、蟹壳黄、抽烟、瞬间嫩白精华液、台新枚瑰信用卡、这种种事物的生活所需,却并非是灵魂之所需。显现这庸常社会的人们生活的琐碎馀裕,简直是讽刺而哀伤的表达。当一个人身负才气,思想与智慧时,她越是难以庸俗第仅求物质欲望的满足而生存下去。。诗人深知探求生命实存的底蕴的困难。

在這十字路口
金髮銀耳環的少年,對著手機
自拍的小女孩以及相互叫囂的老夫妻
那些提著筆記電腦的,送瓦斯桶的
散發坐月子中心傳單的
回收舊書玻璃瓶的,他們向左向右
沒有遲疑

第四节继续铺陈庸常街头的景象:金发银耳环的少年,对着手机,出现在台北的十字路口,是追求现代物欲的社会,惨绿青春的写照。金发若非是混血儿,就是刻意追求个人时髦的染发,戴银耳环的是男生,还是女生,有时也扑朔迷离。对着手机,跟自拍的少女,刻意分成两行,突显少女的自恋情结的物化。夫妻在十字口,互相叫嚣的丑态,是市井小民的粗俗,还加上一个「老」字,更让人感到人生不堪的悲凉。那些提着笔记电脑的,送瓦斯的,散发坐月子中心传单的,回收旧书玻璃瓶的,概括上班的知识份子与劳动阶层。笔记型电脑几乎上班族的必备,瓦斯则是现代的柴薪,都是生活必需。「坐月子」的生产意象与前述的死亡呈现鲜明对比;「回收的」旧书玻璃瓶,与普拉斯所渴望的「死后复活」遥相呼应。一为苟且求生存;一为求全而销毁。他们向左向右,却没有迟疑。迟疑的是
诗人育虹自己。她跟拉撒若夫人,或普拉斯,絮絮叨叨这些看似琐碎的景象,实则在絮说自己心中难以言喻的失落人生价值的迷失与彷徨。站在人生何去何从的十字路口,前进或后退,我们往往没有迟疑。但是向左或向右,对于常人那么轻易的选择,对于敏感的诗人育虹而言,却是那么多困难。

从首段迷失在社会物质欲望的十字路口,过渡到普拉斯彷徨于生命价值的十字路口,忙碌、物欲的生活导致灵性与情感的丧失,「这是怎样的垃圾,每十年得销毁一次」,呈现出对庸碌生活的厌倦。在一个诗人离世之后,世界仍然照常运转、慢跑、溜狗、抽烟、穿越斑马线。诗中的「十字路口」,是普拉斯与众多女性创作者共同面临的彷徨选择。尽管到了现代社会,有了更为方便的科技,表面上分担了女性的家务工作,实际上并未改变女性情感劳动与家务劳动的既有位置。兼具女作家,妻子、母亲身份的角色,在生活与自我实现的场域,皆有更高的标准,要求细致表现。刻意描写现代食、衣、住、行的情景。历史图景越是变迁,越显得女性处境的琐碎不堪。寻找精神原乡的不可得,女性在家门附近的十字路口徘徊,「回家」变成在现实中难以企及的理想。

让我们来对比一下诗人普拉斯在「伦敦最冷的那个冬天」,与诗人育虹在「台北。二00九。一月。」彼此心境上的差异与类同:

普拉斯
灰烬,灰烬—
你们戮弄着搅拨着
肉、骨头、这里什么都没有

一块肥皂
一个结婚戒
一粒镶蛀牙的金子

从灰烬中
我会披散我一头红发站起来
像吞噬空气一样把男人吞掉

诗人普拉斯将自己生命的「怎样的垃圾,每十年销毁一次」的肌肉,骨头,已经成为灰烬,「灰烬」重复两次,突显生命价值被销毁的感喟。搅动与挑动,却发现,肌肉,骨头,那儿什么也没有。回顾这一生,仅剩的回忆是一块肥皂,一个结婚戒指,一粒镶蛀牙的金子。「这就是我的一生的写照?」诗人普拉斯心境黯然地将它们分成三行并列。
然后,从灰烬中,拉撒若夫人会披一头红发站起来,像吞噬空气一样把男人吞噬。有些诗评家认为这是拉撒若夫人对于男性的报复的意象。我认为更有可能的是,对前述的「一块肥皂,一个结婚戒,一粒镶蛀牙的金子」所象征的传统女性的角色的价值观念的颠覆。空气是人的肉体生存所必需。无论是寻常的「呼吸空气」,或象征地将空气当著食物般「吞噬」,本身并没有负面的意涵。同样地,拉撒若夫人,或诗人普拉斯象征地将男人当作食物般「吃掉」,并不是野蛮食人肉族的意象。母宁说是开始懂得抛掉传统女性被物化,被剥削的宿命,而学习以生命的激情,去品尝珍惜男人激情生命的救赎。
在另一方面,诗人育虹则是心有未甘。她追问拉撒若夫人,或普拉斯,想像她通过死亡获得人生的智慧,能够启迪她对于人生的意义的关怀:

拉撒若夫人,事隔多年我想問妳
(現在妳必然是一個智者了)
一塊肥皂
一個結婚戒
一粒鑲蛀牙的金子
果真沒有價值沒有絲毫價值嗎

「肥皂」是日常生活洗涤所需,「结婚戒」是夫妻结合的情感的象征,「镶蛀牙的金子」则为填补疼痛蛀牙拔掉后的空缺。亦显示其昂贵的金钱价值。诗人育虹虽然具有诗的艺术的敏锐的灵魂,但是并没有玄远飘渺到不食人间烟火的程度。物质欲望的满足,及作为婚姻幸福的象征,应该还是不无价值。诗人普拉斯为什么就如此轻率地捨弃呢?

超載的公車箱漆著罌粟紅廣告:
萬安生命——給珍愛的人最好的告別式
我只想問:保持不動很容易嗎

在这个时代,死亡被人们以美化的方式宣传。「超载的公车箱漆著罂粟红的广告:万安生命」,是一个鲜明的反讽。因为公车的超载意味车祸的危险可能随时降临。广告漆得像罂粟花一般红,不仅鲜眼地引人注目,而是罂粟花作为让人产生亢奋,幻觉,与麻醉的上瘾植物,更是意味着这个「万安生命」的人寿保险的广告,反讽人间祈求永久的安全与幸福的悖论。称之为「给珍爱的人最好的告别式」,真是再贴切不过。在这里,诗人正面地回应死亡,我们如何粉饰所畏惧的死亡?无法是与深爱的人好好告别。被给予最好的告别,等于就是给予生者最好的安慰。像是对普拉斯的提问,也对身陷拥挤,庸常世俗公车中乘客众生提问:「保持不动很容易吗」。这对二者都是一个难题。对普拉斯而言,停滞在痛苦的深渊,不试图通过死亡来获得重生,是极端地困难。对于众生而言,停留在繁忙而琐碎的现实不前进,也并非是易事。从出生开始,人的生命就是一个朝向死亡坠落的惯性,若不尽量奋斗向上,便无法保持在原位不动。

反观诗人普拉斯是如何看待自己生命的死亡?她藉由拉撒若夫人的口吻说:


是一种艺术,一如其他事情,
我做得异乎寻常地好。

我做得让一切感觉像是在地狱。
让一切感觉是真的。
我想你可以说我有一种天赋

拉撒若夫人,或诗人普拉斯,将死亡,或自杀当作是一种艺术,一如其他事情,她做得异乎寻常地好。“I do it so it feels like hell”诗人育虹将它翻译为「我做得让一切感觉像是在地狱」。其实,”like hell“这个惯用语在英文原先仅是作为强调使用。跟「地狱」并没有直接关系。譬如,”She worked like hell for her exams.“ (她为了考试,拼命用功。)”My broken finger hurts like hell“(我断裂的手指痛得要命。)

诗人普拉斯的原意是:我从事自杀,这样,生命才感觉强烈。我从事自杀,这样,生命才感觉真实。“ I do it so it feels like hell. I do it so it feels real.“ ” so“是对等连接词,表示后面的子句,是前面子句的结果。「感觉强烈」跟下一行的「感觉真实」对应,若翻译为「感觉像地狱」,就颇费解。除非像一首西洋抒情歌曲将“like hell)作一语双关的延伸:

When it feels like hell, I know that heaven’s close
Sometimes I feel more awake with my eyes closed.

当它感觉像地狱时(强烈时),我知道天堂靠近;
有时我闭起我的眼睛,感觉更加清醒。

至于” I guess you could say I’ve a call.”诗人育虹翻译为「我想你可以说我有一种天赋」,诗人陈黎则翻译为「我想你可以说我是受了召唤。」
拉撒若夫人,或普拉斯从事自杀,说是「受了召唤」,似乎比「用一种天赋」来得贴切。其实,诗人育虹的诗集也经常表现「受了召唤」的诉求。譬如,在「风筝」这首诗:

有风的时候
风筝可以忍住不飞吗
如果不为例一根线的呼唤
风筝的魂会回来吗

然后,拉撒若夫人,或诗人普拉斯继续言说她的从事自杀:

在坟穴里这么做很容易
保持不动这么做很容易。

“ It’s easy enough to do it in a cell.“ 诗人育虹翻译为「在坟穴里在么做很容易」,诗人陈黎翻译为「在密室里这样做很容易」。

从诗的上下情节来看,拉撒若夫人当时是在从事自杀的公开表演秀,自杀之后保持不动,然后在光天化日之下,戏剧性地起死回生。” in a cell “ 翻译为「在密室里」,似乎就比「在坟穴里」来得贴切。

在另一方面,“It’s easy enough to do it and stay put” ,陈黎翻译为「做完此事若无其事也很简单。」就不如陈育虹翻译为「保持不动这样做很容易。」来得贴切。诗人陈育虹在「十字路口—给希微亚、普拉斯」这首诗里,就这样的质疑:

我只想问:保持不动很容易吗?

这个提问让人想到诗人育虹对于「动静之间」的主题的关怀。她在「月、月、月」这首诗里,将佛教禅宗的「如如不动」,改成「如如悬浮」。意味着,诗人育虹对于普拉斯的从事自杀,然后保持不动地「寂灭为乐」,还是相当迟疑地不能认同。

街角的小学敲响下课钟悠悠盪盪
二手服饰店里死去的
Pavarotti 尽興唱着今夜星光灿烂
我必须走了,向左向右不回家
啊拉撒若夫人,最好的告别式
从爱开始到春天结束,妳的精灵
悠悠盪盪
在我的十字路口

到最后一节,从疑惑、独白、与普拉斯对话,终而找到答案。回到普罗大众的尘世,重新看见尘世的可爱,「街角的小学」让人想到天真活泼的小学生,一种生命力仍然生生不息的意象,下课钟悠悠盪盪,小学生下课休息玩耍十分钟,然后又要开始上课。休息是为了更进一步的努力。二手服饰店播放意大利的歌剧男高音帕瓦罗蒂Pavarotti尽兴唱着「今夜星光灿烂」:

星光正燦爛

大地吐露著芬芳

花園的木門吱吱低吟,

我聽見輕盈的腳步聲拂過沙土。

悄悄地走進來,帶著一身芳香的人兒,

投入我的懷抱。

喔!甜蜜的香吻,醉人酥軟的擁抱,

我的手顫抖著,愛撫著她藏於斗篷之下,美麗的軀體。

如今這愛的美夢,已永遠消逝了。

時光飛逝,如今我將帶著絕望死去,

然而,我從未如此眷戀自己的生命。

如此眷戀生命!
「今夜星光灿烂」的歌词,衬托出诗人育虹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悠悠盪盪的心情:「如今这爱的美梦,已永远消逝了」,「我必须走了,向左向右不回家」。那要走去哪里呢?要如同歌词所说的「带着绝望死去」吗?然而,歌词不也同样告诉你,「我从未如此眷恋自己的生命。如此眷恋生命」?诗人育虹迟疑不决,只好藉由跟拉撒若夫人作为倾诉的对象说:给予珍爱的人的最好的告别式,不是公车箱的礼仪社广告:万安生命。而是如同普拉斯「精灵」一诗的编排「从爱的开始到春天结束」,这首「在十字路口」,亦从从爱的迷离困惑开始,到肯定生命实存的春天结束。这暗示着仍有生机,仍有活下去的渴望。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无论是向左向右转,不回家。就是有了属于自己的方向。对于诗人而言,最好的告别,是对于生命有了定见,与心中的拉撒若夫人告别,在「我的十字路口」。这首诗,可谓诗人自身对于生死的深切感悟。离开生命艰难关头的十字路口,提醒自己拥有不同于过去女人的充分选择,与拉撒若夫人的十字路口告别,即使「最好的告别式」。如同诗人在「方向」一诗里所写的:

往前走。那么天堂。绕过天堂没有方向。
魂魄静静停泊。在宿命彼端遗忘彼端。无憾的方向。

比较起来,诗人普拉斯每十年有一年做一次的「通过死亡的复活与重建」,与其说是身体,不如说是灵魂。她将自己生命的灵魂的死后复活,作为是脱衣舞的表演。

Leave a Reply

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Google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Facebook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Connecting to %s


%d bloggers like this: